隴南：幽眇入詩境

　　原標題：隴南，幽眇入詩境

成縣雞峰山 張平良

　　康縣望關鎮《察院明文》殘碑，見證茶馬古道流金歲月。 資料圖

西和縣仇池山 冉創昌

　　孫瑋希

　　隴南位于甘肅省東南部，地處秦巴山區，東接陜西，南通四川，扼陜甘川三省要沖，素有“秦隴鎖鑰，巴蜀咽喉”之稱。李白、杜甫、李商隱、岑參、元稹等都寫下了關于隴南的著名詩歌。依據對《甘肅歷代詩歌選注·隴南卷》一書統計：描寫隴南的詩歌截至清朝末年，為1000首左右，截至明朝之前，約212首。其中先秦漢魏六朝為12首；唐宋金元為200首左右。通讀明朝之前的詩歌，用“幽”字來概括隴南的詩歌特點頗為貼切，但這種“幽”并非僅僅是幽情渺邈，更是一種深邃、寧靜與歷史沉淀的體現。這些詩歌描繪了隴南的山水、歷史與人文，也展現了詩人對這片土地的熱愛與向往。

　　山川幽邃 地勢險遠

　　隴南地處秦巴山區、青藏高原、黃土高原三大地形交會區域，境內地形復雜多樣，多為高山峻嶺與峽谷、盆地。南北朝時期著名文學家陰鏗在《蜀道難》一詩中寫道：“王尊奉漢朝，靈關不憚遙。高岷長有雪，陰棧屢經燒。輪摧九折路，騎阻七星橋。蜀道難如此，功名詎可要。”靈關是指入蜀孔道之一的隴南兩當縣的靈關峽。詩歌意思是說當年王尊忠心于漢朝，不懼險阻入靈關。高高的岷山常年積雪，陰翳的棧道，屢屢遭戰火侵襲。九折路上，再堅固的車輪也會被摧折，七星橋上，再驍勇的騎兵也會被阻退。蜀地的道路如此險惡，還怎么去追求功名呢？

　　其實，靈關峽之道路險難，比起橫貫隴南到四川的蜀道來說并不算什么。人知蜀道難，難就難在隴南的青泥嶺。它南控巴蜀，北鎖秦隴，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。詩人李白曾慨嘆地寫道：“青泥何盤盤，百步九折縈巖巒。捫參歷井仰脅息，以手撫膺坐長嘆。”意思說青泥嶺是多么曲折，它繞著山巒盤旋，百步之內便會轉九個彎。仿佛伸手就能觸摸到天上的參星和井星，令人屏住呼吸，緊張得透不過氣來。只能用手撫胸，發出長長的嘆息。李白用寥寥數語便把青泥道上行人艱難的步履、惶悚的神情，繪聲繪色地刻畫了出來，青泥嶺也因為李白這首《蜀道難》而出名。

　　另外，北宋文同在《過青泥》一詩中寫道：“鐵山正月雪交加，欲探東風未有涯。才過青泥春便好，水邊林下見梅花。”鐵山是青泥嶺的主峰。詩歌描繪了寒冷的冬日景象，鐵山在正月時節被厚重大雪覆蓋，東風尚未到來，春天也尚未到來。可詩人卻在翻越了險峻的青泥嶺后，驚喜地看到水邊林下梅花正傲然獨放。整首詩語言簡潔，意境清新，是一幅動人的冬末春初的山水畫卷，那嫵媚傲然的梅花為冷峻的青泥嶺抹上了一絲溫馨之色。

　　古韻悠長 文脈綿延

　　考古學者曹瑋說，20世紀甘肅文物考古界有兩項驕人成績：一是敦煌藏經洞的發現，二是隴南禮縣大堡子山秦公大墓的發現。據《史記》記載：在西周初年，秦人中一個名叫非子的人善于牧馬，為周天子所賞識。為了更好地馴育馬匹，帶領族人來到了水草豐茂的隴南西漢水流域生存下來。秦人后代秦仲被周宣王封為大夫，后為國戰死。他死后由長子莊公繼承其爵位，秦莊公常年征戰也為國家立下汗馬功勞，于是周宣王就將犬丘一地賞賜給秦莊公（犬丘也叫西犬丘，在今天禮縣境內）。秦莊公死后，他的兒子襄公在隴南建都，國號為秦。到了秦襄公的兒子秦文公才將秦國遷都到陜西境內。秦公大墓，也就是史書上所說的秦國第一陵園“西垂陵園”。綜上所述，也進一步證明了隴南的禮縣就是秦人的“發祥之地”。

　　《詩經·秦風》有10首詩歌，有6首出于隴南的，其中最膾炙人口的莫過于《蒹葭》了：“蒹葭蒼蒼，白露為霜。所謂伊人，在水一方。溯洄從之，道阻且長。溯游從之，宛在水中央。蒹葭萋萋，白露未晞。所謂伊人，在水之湄。溯洄從之，道阻且躋。溯游從之，宛在水中坻。蒹葭采采，白露未已。所謂伊人，在水之涘。溯洄從之，道阻且右。溯游從之，宛在水中沚。”詩歌意思是說水邊蒹葭已經蒼蒼一片，上面結滿了白霜。時序已經來到了秋季，我心目中的愛人啊，我順流而下、逆流而上，道路阻滯，我要如何才能到達你的身旁？這首流傳千年的詩歌音律和諧、朗朗上口，情致優美、意味雋永。有人覺得作品描述的是對愛情的追求，有人認為是對理想的追求，筆者認為詩中所描繪的河流就是我們每個人的生命狀態：蜿蜒曲折、撲朔迷離。

　　《蒹葭》中“在水一方”的“水”指的就是西漢水。西漢水是長江支流嘉陵江的一級支流。考古發現，距今6000多年的仰韶文化、龍山文化、常山文化等在西漢水流域留存有遺跡，尤其是秦文化，我們熟知的三國時期諸葛亮“六出祁山”的事跡也發生在這里。

　　幽境藏珍 風光奇幻

　　鹽的種類多樣，有海鹽、湖鹽、井鹽和土鹽。隴南禮縣鹽官鎮的鹽屬于井鹽，這個千年商埠因產鹽而生，因運鹽而興。在唐李吉甫撰的《元和郡縣圖志》中記載道：“鹽極甘美。”

　　從西漢開始，這里的制鹽業就為歷代政府重視。公元759年，杜甫由天水去往隴南成縣，路過隴南禮縣鹽官鎮，看到這里一派繁忙的鹽業生產寫下作品《鹽井》：“鹵中草木白，青者官鹽煙。官作既有程，煮鹽煙在川。汲井歲榾榾，出車日連連。自公斗三百，轉致斛六千。君子慎止足，小人苦喧闐。我何良嘆嗟，物理固自然。”杜甫當時看到的鹽官鎮是一片白茫茫的鹽堿沼澤地，鹽泉里的水滿得四處溢出。一縷縷的青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冒出，遠遠望去，整個鹽官鎮都籠罩在煙霧里。鹽工們用力從井里打出桶桶井水，制好的成鹽被輛輛馬車運往全國各地。一斛是十斗。商販們從鹽工這里一斗三百文錢，一斛三千文錢進貨，到了市場上就翻倍為一斛六千文錢進行售賣。

　　2008年禮縣井鹽制作工藝被列入第二批甘肅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。具體的制作流程分為五步：一是拌土，是把成塊的黃土塊敲碎、弄散、弄細；二是澆淋，把含有鹽分的井水反復澆到這些黃土上，一般是澆七八次左右；三是捏型，把濕淋淋的黃土捏成類似鳥籠的形狀，并且把它們搬運到木槽上放置；四是再澆淋，再次把含有鹽分的井水反復澆到這些捏好的鳥籠上，使其滲出含鹽量較高的鹵水；五是熬煮，在器皿中熬煮鹵水，得出食鹽。“以土為媒介制鹽”，這是鹽官鎮因地制宜、就地取材的獨特技藝。原因是古時禮縣鹽官鎮鹵水含鹽量不高，如果直接熬煮，費工費時，產量較低。另外，從生產工具來說，熬煮食鹽的器皿石制材料最理想，金屬器皿則易被腐蝕。而成縣是缺乏石材的，同時也缺乏充足的燃料。于是鹽工們就發明了先用松軟的黃土進行過濾，反復澆淋，就會得到含鹽量相對較高的鹵水。這樣既降低了制鹽成本，又節省了熬煮器皿，一舉兩得，令人驚嘆。

　　“造化鐘神秀”。隴南有眾多名勝古跡，其中屬于典型喀斯特地貌的萬象洞歷史可謂久遠。萬象洞位于武都城東12公里處的白龍江南岸漢王鎮楊龐村半山腰間，是一孔天然巨型溶洞，因其洞內鐘乳石形態奇特，萬象森列，故名“萬象洞”。這里既具北國之雄奇，又有南國之靈秀。萬象洞內地形復雜，曲折迂回，小處高闊不足一米，僅容一人爬行；大處高軒宏散，縱橫百米之外，是我國西北地區發現的一處規模宏大的巖洞。早在一千多年前，北周出巡大臣武定公、賀婁慈游覽此地時，曾在洞中留有題記。自此以后，歷朝歷代都有文人墨客在此題記，現保存完整者尚有宋代隴階州太守萬鐘、高英、母丘等人記述。相傳，古時有五位神仙云游到此，見洞中奇景非凡，遂欣然留居，故又名“五仙洞”。唐劉暄《萬象洞題詩》一詩中寫道“偕友同來到洞天，奇奇幻幻無際邊。十二元魁造仙府，仙人去此幾何年。”意思是說我和朋友們來到這大名鼎鼎的萬象洞，洞里景致奇幻瑰麗。人間不應該有如此鬼斧神工之作吧？那些建造了這洞府的神仙們出門游玩，何時才會返回呢？

　　仇池勝跡 心向往之

　　史書記載，在隴南仇池山上盛產美麗的仇池石。女媧當年煉五彩石補天，所余之石就被丟棄在隴南仇池山上。《太平御覽》引《遁甲開山圖》說：“仇夷山，四絕孤立，太昊之治，伏羲生處。”酈道元《水經注》也描述為：“絕壁峭峙，孤險云高，望之形若覆唾壺，高二十余里，羊腸蟠道三十六回。”是說仇池山山高險峻，直插云霄，整個山勢就像一個倒置的唾壺，有彎曲羊腸小道36條之多。

　　公元759年，詩人杜甫在他的《秦州雜詩二十首之一》中寫道：“萬古仇池穴，潛通小有天。神魚人不見，福地語真傳。近接西南境，長懷十九泉。何時一茅屋，送老白云邊。”這是杜甫決定離開天水前往氣候濕熱、物產富饒的隴南成縣時寫下的作品。意思是說詩人將要前往的仇池山所在之地，簡直就是洞天福地啊。那里有美麗的傳說和悠遠的歷史，這個靠近西南的地方，有著無數的神泉之水。如果此生能在那里建一座茅屋，安度余生也就死而無憾了。杜甫詩里的仇池山也稱仇夷山，就是現在西和縣的仇池山。在隴南，多民族長期聚居，形成了多姿多彩的風俗民情，使隴南地域文化呈現南北交融、古今并存的顯著特色。

　　宋代的蘇軾沒有踏上過隴南的土地，但是他卻在晚年一直向往著隴南的仇池勝地。他在《雙石》一詩中寫道：“夢時良是覺是非，汲井埋盆故自旖。但見玉峰橫太白，便從鳥道絕峨眉。秋風興作煙云意，曉日令涵草木姿。一點空明是何處，老人真欲住仇池。”意思是說夢境中的一切仿佛是真實的，而醒來后才發現那不過是虛幻。我汲水埋盆，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，顯得有些癡迷。只見那玉峰橫亙在太白山上，仿佛是從鳥道通往峨眉的絕境。秋風起，煙云繚繞，仿佛賦予了大自然詩意；清晨的陽光灑下，草木也顯得格外美麗。那一點空明之處究竟是哪里？這首詩通過蘇軾在揚州獲得的兩塊石頭引發的聯想，表達了他對夢境與現實的思考，以及詩人對仇池勝地的向往。

　　（本文壓題圖片為文縣天池，由冉創昌拍攝）